对话奥马哈｜施宏俊：价值投资不是方法，而是一种长期修炼

专题：对话奥马哈·第十一届中美投资人酒会 施宏俊强调，价值投资并不是几条简单原则，也不是短期收益故事，而是一种需要长期训练的思维方式和行为约束。市场环境虽然不断变化，从互联网时代到AI时代，技术和商业模式都在迭代，但价值投资的根本原则并没有改变，真正困难的依然是如何在噪音中保持独立判断。他强调，价值投资的出发点始终是企业本身，而非市场价格，投资者需要以“所有者”而非“交易者”的身份去理解公司与回报。 从更长周期看，他认为价值投资是一种持续传承的思想体系。从格雷厄姆、凯恩斯到巴菲特、芒格，再到当代投资者，这一理念在不同阶段不断被理解和演化。在后巴菲特时代，伯克希尔的核心并不会因个体变化而发生剧烈波动，其关键在于企业文化与价值体系的延续。对于新一代投资者而言，在坚持基本原则的同时，也需要在AI时代探索新的方法与工具，使投资体系能够适应新的商业环境。 价值投资的出发点不是短期价格，而是企业本身。投资者需要从所有者视角理解公司，而不是从交易者视角理解市场。 施宏俊：现象可能和过去很不一样，但本质上并没有太大变化。 过去一百年，投资者一直面对一个共同问题：市场噪音太多，影响决策。一百年前如此，三十年前如此，今天也是如此。区别在于，现在信息获取变得极其容易，几乎任何信息都可以很快获得。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：信息太多，噪音也太多，反而会干扰真正重要的判断。很多投资者不是因为信息不足而出错，而是因为过多的信息和市场噪音影响了自己的决策。 AI的发展并不是这一两年才出现的，而是已经持续了若干年。越是在技术快速变化的时候，投资者越应该回到价值投资本身的基本原则。 巴菲特在1999年太阳谷演讲时讲过类似逻辑。当时正处于互联网泡沫高峰，很多人都在讨论应该投资哪一家互联网公司。但巴菲特提醒投资者，可以反过来想：不是先判断哪一家互联网公司会成功，而是判断哪些行业会被互联网彻底冲击，哪些企业应该被回避。 就像汽车时代到来时，很难判断一千多家汽车公司中哪几家最终会活下来，但相对容易判断的是，跟马车相关的行业会被替代。投资者并不一定要在一开始就找到最后胜出的公司，但至少应该远离那些注定被时代淘汰的企业。 这也是芒格所说的：如果你知道自己会死在哪里，就永远不要去那里。 施宏俊：现在年轻投资者面临的一个大问题，不是觉得投资太难，而是觉得投资太容易。 开一个账户很容易，看一家公司似乎也很简单。与此同时，价值投资的一些原则听上去也很简单，比如几条原则、几个方法，似乎就能概括。但实际上，价值投资并没有那么容易。 价值投资是一件很难的事，需要投资者用很长时间，甚至用一辈子的时间，不断朝着寻找好公司的方向努力。 现在很大的误导在于，投资的门槛看起来很低，只需要坐在电脑前敲几下键盘就可以完成交易。但真正做好投资，要求并不比创业低，甚至可能比创业者更难。因为企业家看起来要经历很多艰难过程，而投资者表面上很轻松，但要做出真正正确的判断并长期坚持，是非常困难的。 施宏俊：中国价值投资者很容易受到“幸存者偏差”或者短期故事的误导。 市场上经常会流传一些故事，比如某个人一年赚了100%，或者连续几年每年收益50%、60%。这些故事很容易吸引眼球，但价值投资者不能被这些故事误导。 真正应该看的，是长期、稳定、高概率的复利回报。巴菲特作为20世纪和21世纪最伟大的投资人之一，长期年化收益率是20%左右，这已经是奇迹。 所以投资者不能被一年几十甚至百分之百的收益率所迷惑。真正有意义的是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，甚至一辈子的长期复利。长期年化收益能够达到10%到15%，其实已经非常不容易。 很多人很难理解复利的力量。比如每年10%的收益，如果持续50年，最终结果会非常惊人，但人的直觉往往很难真正理解这个数字。 从第一代的格雷厄姆、凯恩斯，到第二代的巴菲特、芒格，这些思想都值得学习。对于价值投资学习者而言，最好的文本之一，仍然是巴菲特每年的股东信和早期合伙人信。 这些文本从1957年一直延续到2025年，接近七十年。通过这些连续的文本，投资者可以看到巴菲特如何从一个年轻投资者，一步步成长为投资传奇。这是非常完整、经典的学习材料。 但价值投资并不是停留在某一个时代。它是不断传承的。第一代传到第二代，现在又到第三代；过去主要在美国和西方世界传播，现在已经成为全球范围内的思想传承。 对于华人价值投资者来说，像李录先生、段永平先生，也都值得学习。他们的书、演讲、问答和相关文本，都是可以阅读和学习的内容。 施宏俊：芒格书院未来主要会在两个方面继续努力。 第一个方面，是继续出版真正有价值的价值投资文本，包括优秀投资人的书和思想整理。不同投资人的表达形式不一样。巴菲特和芒格的文本相对完整，而到了段永平这一代，很多内容可能来自公开交流、问答或碎片化表达。芒格书院要做的，是把这些内容放回价值投资传统中，进行系统性阅读和整理。 第二个方面，是继续建设价值投资社群。除了书籍传播之外，芒格书院也通过公众号、视频号等新形式传播价值投资思想，尤其是视频内容可以让更多人以新的方式接触价值投资。 同时，芒格书院也在做社群交流、读书会、企业参访、企业研究以及线下交流。未来五到十年，芒格书院会继续积累好的文本和图书，也希望把价值投资社群做得更加稳定，让更多优秀的价值投资者参与进来。 施宏俊：新一代价值投资者一方面要学习巴菲特、芒格的投资理念，理解他们当时的投资特点；另一方面，也需要看到时代已经发生变化。 比如芒格非常强调集中投资。他常说，投资三到四家公司就够了。背后的原因是，投资者的研究精力、视野和能力圈都有限，因此应该待在自己的能力圈内，找到少数真正看得懂的公司。 但发展到今天，世界、经济和商业环境都在变化，AI也在发展。新一代价值投资者可能需要在坚持基本原则的同时，有新的学习和发展。 例如，如何通过量化研究，如何通过适当的分散化投资，使资产配置更好地适应AI时代对投资和创业带来的影响，这些都是新一代投资者需要继续学习的内容。 施宏俊：今年股东大会已经能看到一些变化。阿贝尔时代开始后，股东大会形式已经有所不同，有更多管理人、经理人和CEO上台讲话，也能看到一些新的管理思路和方法。 伯克希尔确实会进入一个新的时代。但很重要的一点是，巴菲特的接班安排并不是仓促选择，而是一个系统性过程。 巴菲特和芒格选择接班人，不是一两年的事情，而是几十年的过程。他们并不是简单地在某一年从几个候选人中选一个，而是通过塑造企业文化，让候选人在企业内部自然成长为企业文化的一部分。 所以，不论接班人是阿贝尔还是其他人，只要他是在伯克希尔文化中成长起来的人，对伯克希尔的影响都不会是突然和剧烈的。 当然，十年、二十年后的伯克希尔会如何发展，现在很难判断。但从目前看，巴菲特对伯克希尔企业文化的塑造，已经为企业传承提供了非常好的范例。对于所有希望完成代际传承的企业家来说，伯克希尔都是值得学习的对象。 它展示了一个万亿美元级别企业如何以相对稳妥的方式，交到一个理想CEO手中。 施宏俊：对很多投资者来说，最重要的可能不是智商，而是能不能用理性的方式，克服人性中的一些问题。 比如情绪化决策、非理性行动、受别人影响、受市场情绪影响，这些都是价值投资者需要长期修炼的功课。 投资者可能也会犯错，但在不断犯错和反思中，要让自己的决策越来越远离人性中负面的部分。巴菲特经常强调 temperament，也就是性格和情绪稳定性。对价值投资者来说，这一点非常重要。 施宏俊：芒格书院会继续推出出版物，并通过公众号等渠道传播价值投资思想。 从出版角度看，我也希望推出更多中国价值投资者和中国企业家的思考。最近我们出版了一本新书，叫《第二天：金钱进化论》。这本书主要讨论的是，对于中国企业家和投资者来说，当财富达到一定层级之后，如何从“第一天”——通过勤奋工作积累财富，进入“第二天”——守住财富，并让自己的心性、认知与财富相匹配。 我认为，这对中国很多投资人和企业家是有意义的。 © 1996-2026 SINA Corporation